2021年秋天的一个傍晚,我正在五金店里盘货,我妈打来电话。她先是东拉西扯问了几句生意怎么样、孩子听不听话,然后突然压低声音:“你小时候是不是下河差点淹死过?”我手里的账本啪嗒掉地上,脑子嗡了一下。这事儿我藏在心里整整二十六年,连我爸都没告诉过,她咋知道的?我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,支支吾吾说:“妈,你……你听谁说的?”她说今天跟村里人去隔壁镇道观求平安,观里一个师傅突然问她:“你家是不是有个小子,小时候犯过水劫?”我妈当时就吓得脸发白,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问我。我握着手机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有这事,十二岁那年暑假,差点没上来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传来我妈的哭声,不是嚎啕那种,是压着嗓子、一抽一抽的。我35岁的人了,听见我妈哭,眼泪也跟着往下掉。
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,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发呆。想起那年回家啥都没敢说,怕挨打,更怕他们担心。后来每次看见大河大水库,我心里都会紧一下,但从没跟任何人提起。我以为这个秘密会跟着我一辈子,没想到二十六年后的一个秋天,被几百公里外道观里一个素不相识的师傅给说破了。你说这世上的事儿玄不玄?我妈后来跟我说,她从那以后每个月都要去那个道观烧香,还给观里捐了一百块钱的香油。我笑着说你被人忽悠了吧,我妈瞪我一眼:“人家救了你的命,我这是还愿!”我没再吭声,心里却暖得发酸。那个救我上来的同学叫小明,皮肤黑黑的,跑起来像阵风。他家后来搬走了,我再也没见过他,连句正式的谢谢都没说上。有时候夜里想起来,心里怪不是滋味的。
时间过得快,转眼我就升了五年级。学校换了,离家更远了些,得骑自行车。那会儿自行车可是我们这些半大小子的“命根子”,谁要是有辆带变速的山地车,那简直就是班里的明星。我骑的是我爸那辆二八大杠,太高,腿不够长,只能从大梁底下掏着骑,姿势别提多滑稽了。每天上学路上,一群孩子骑着各式各样的车子,有说有笑地往学校赶。那时候的天很蓝,风很轻,路上也没什么车,不像现在到处都是小轿车。
五年级开始,班里流行起抄歌词。谁要是买了盘新磁带,那歌词本就成了抢手货。我记得有个女同学有一本特别漂亮的歌词本,封面是还珠格格的贴纸,里面工工整整抄着《心太软》《鸭子》《相约九八》这些歌。我为了借来看,主动帮她值日了一星期。那会儿任贤齐火得一塌糊涂,大街小巷都在放“你总是心太软,心太软”。我没事就哼两句,被我爸听见了,骂我不好好读书,唱这些软绵绵的歌没出息。可到了晚上,他自己倒端着茶杯,跟着收音机哼起来了,真香。
98年除了洪水,还有一件大事就是法国世界杯。虽然中国没进,但不妨碍我们这帮小球迷的热情。罗纳尔多、齐达内这些名字,挂在嘴边就跟自己亲戚似的。决赛那天晚上,我偷偷爬起来,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小,趴在屏幕前看。巴西输了,我心里难受了好几天,比考试不及格还难受。现在想想,那时候的快乐真简单,一场球、一首歌、一本小人书,就能高兴一整天。
小学快毕业那会儿,班里开始流行写同学录。五毛钱一本,每人发一张纸,写上姓名、生日、爱好,再写几句“勿忘我”“友谊长存”之类的话。我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姑娘,她给我写的是:“希望你以后少跟人打架,别那么皮。”我看了心里暖暖的,嘴上却说:“切,我啥时候打架了?”其实上学期刚跟隔壁班一个男生因为抢乒乓球台干了一架。
毕业照那天,太阳很大,我们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,每个人都晒得睁不开眼。摄影师喊“一二三,茄子”,我们喊得乱七八糟的。那张照片到现在我还留着,黑白分明的,一个个傻乎乎的样子。如今那些同学大多没了联系,偶尔在街上碰到,也认不太出来了。时间这玩意儿,真不饶人。
回头看看,90年代的日子虽然穷,但穷有穷的乐子。没有智能手机,没有电脑游戏,我们照样玩得昏天黑地。那些年摔过的跤、挨过的打、抄过的歌词、骑过的二八大杠,都成了今天下酒的故事。写到这里,窗外的路灯亮了,我放下笔,泡了杯茶。儿子跑过来问我:“爸,你写啥呢?”我说:“写你爸小时候的糗事。”他撇撇嘴,又跑去玩他的平板了。时代不一样了,可有些东西,好像又没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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